我的第一張古典黑膠,和童年那部動畫(上):迪士尼《幻想曲》

一九四〇年的電影院裡,聲音已經會飛出螢幕,流動在觀眾席之間。Disney+串流平台最近剛好有在播放這部80多年前的片子,大家有興趣可以去看看。

一張跟了我三十年,另一張則是偶遇

大學畢業,離開北投那間小套房,回南部老家開始住院醫師的訓練。日子幾乎被值班和病歷填滿,但有一件事變好了:空間終於夠了,我的音響聆聽生活才真正開始。

爵士唱片是大學時代就在瘋狂收集的舊愛,古典唱片是那時候才起步。那個年代沒有串流,也沒有演算法幫你推薦,收集古典黑膠的最高指導原則,就是美國音響雜誌《The Absolute Sound》主編 Harry Pearson 開的那張榜單——發燒友都管它叫「唱片聖經」。

我照著聖經買下的第一張古典黑膠,是史托考斯基的《狂想曲集》。

當住院醫師沒什麼錢。擴大機是請懂電路的朋友手工搭出來的「土炮」,唱盤萬元不到,喇叭是一對 Rogers LS3/5A 小監聽。整套看起來很寒酸。可是唱針放下去的那一刻,那對小喇叭唱出來的聲音卻讓我驚為天人——後來器材換過好幾輪,那一針的印象始終沒被蓋過去。要問我怎麼走上發燒唱片播放這條不歸路,史托考斯基脫不了關係。

《幻想曲》與《狂想曲集》的黑膠並排,前面是後來才追上來的 VCD 與 CD——我是先看到封面上 Stokowski 的名字,才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那部動畫。
《幻想曲》與《狂想曲集》的黑膠並排,前面是後來才追上來的 VCD 與 CD——我是先看到封面上 Stokowski 的名字,才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那部動畫。

《幻想曲》則完全是個偶然。幾年後我在二手黑膠網站上亂逛,看到一套眼熟的封面,再看一眼指揮名單,上面印著同一個名字:Stokowski。

我這才想起來,小時候看過的那部迪士尼動畫《幻想曲》,配樂的指揮就是把我推進音響世界的同一個人。出於這份巧合,也出於敬意,我把那套原聲黑膠唱片收了進來。

順序很重要:不是因為喜歡他才去找《幻想曲》,而是先在二手市場撞見那套黑膠,才回頭認出自己的童年。出於這份巧合,也出於一點敬意,我把那套原聲帶收了進來。

一張跟了我三十年,另一張則是偶遇。兩張唱片之間隔著整整二十一年的錄音技術落差,共通的只有一件事:同一個人,一輩子都在想聲音還能怎麼玩,怎麼呈現。

迪士尼要用畫面,演出抽象的音樂

《幻想曲》想做的事,其實比「幫動畫配樂」大得多。它挑的八段音樂大多沒有故事——巴哈的〈觸技曲與賦格〉根本就是一段純粹的聲音結構,你要怎麼把它畫出來?迪士尼的答案是:那就畫。畫線條、畫色塊、畫雲和光,讓抽象的音樂長出看得見的樣子。

我手上那本說明冊很能說明這件事。整整十六頁逐曲講的全是美術怎麼把音樂變成畫面,通篇一個字都沒提錄音技術。華特・迪士尼自己在冊子裡署名寫道,這是「一趟在色彩、聲音與動態的領域裡展開的發現之旅」。

野心很大,代價也很大——這部片子上映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本,是一次賠錢的製作。

迪士尼要把抽象的音樂變成看得見的東西,於是找了米奇當指揮;我們請不起米奇,只好請小狐狸代班。旁邊那位是真的 Stokowski,兩手空空——他一輩子不用指揮棒,棒子只好交給狐狸拿。(想像畫面,非電影史料)
迪士尼要把抽象的音樂變成看得見的東西,於是找了米奇當指揮;我們請不起米奇,只好請小狐狸代班。旁邊那位是真的 Stokowski,兩手空空——他一輩子不用指揮棒,棒子只好交給狐狸拿。(想像畫面,非電影史料)

兩次實驗,同一個地下室

被找去錄製這張唱片的人,本來就不是一個安分的指揮。

一九三一年,史托考斯基對電台轉播費城交響樂團的音質很不滿意,索性主動去找貝爾實驗室來做實驗。研究人員把設備架在費城音樂學院的地下室,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二日,用兩支麥克風、兩軌同時刻錄,留下了今天所知最早的立體聲錄音。那是一九三二年,離立體聲唱片走進家庭還有二十六年。

七年後,同一個地下室又被塞滿了機器,這次是為了迪士尼。

一九三九年的四月到五月,史托考斯基帶費城交響樂團進費城音樂學院,前後錄了四十二天,樂團裡外佈了三十三支麥克風,訊號一路送進地下室的九台光學錄音機——八軌收音樂,一軌專門記拍點,好讓動畫師對得上。這套系統叫 Fantasound。多軌同步錄音、分部疊錄、拍點軌,三件今天理所當然的事,在那次錄音裡都是史上第一次。

(有一段是例外:〈魔法師的學徒〉更早,一九三八年一月就在洛杉磯錄好了,樂團是史托考斯基自己一個一個挑出來的臨時班底。那時候《幻想曲》都還沒決定要拍成長片。)

一九四〇年十一月十三日首映,電影院裡裝了幾十組喇叭,聲音跟著畫面在觀眾席之間流動。那是第一部以立體聲公映的商業電影。一九四二年,奧斯卡頒了一座榮譽獎給迪士尼團隊,表彰他們「對電影聲音運用的傑出貢獻」。今天家庭用的環繞音響,血緣可以一路上溯到費城那個地下室。

一九三九年的錄音現場:三十三支麥克風、地下室的光學錄音機,和一位從不用指揮棒的指揮。(場景示意圖)
一九三九年的錄音現場:三十三支麥克風、地下室的光學錄音機,和一位從不用指揮棒的指揮。(場景示意圖)

同一本說明冊裡,發行方在道歉,指揮家在自豪

先講版本,因為我在這裡踩過一次坑。

我原本以為手上這套是一九五七年的初版,理由是說明冊的版權頁印著「© 1957」。後來把六面唱片標籤全部翻出來看,上面清清楚楚印著 BUENA VISTA RECORDS/STEREO/101——這是一九六一年的立體聲版,只是沿用了一九五七年那本冊子。

順帶一個巧合:《狂想曲集》的黑膠也是一九六一年上架的。兩場相隔二十一年的錄音,最後在同一年並排站上唱片行的架子。

而那本被沿用的冊子裡,藏著一道很有意思的裂縫。

發行方在錄音說明頁上幾乎是低頭認錯的口吻:一九三九年錄音時「我們的工具很粗糙,理論也還沒得到驗證」,並且明白聲明「這絕不代表現代的立體聲錄音水準,我們也無意作此宣稱」。翻過幾頁,史托考斯基親筆署名的那段話卻是另一種語氣——他說這套技術「至今仍站在錄音技術的最前列」。

同一本冊子,發行方在道歉,指揮家在自豪。這道裂縫比任何一方的說法都更能說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:錄音對他來說從來不是演奏的副本,而是一門獨立的手藝。

說明冊的電影製作名單頁,Recording 一欄印著 Garity、Slyfield 與 Hawkins——Fantasound 的錄音團隊,名字就在這一行。模糊的背景是米奇指揮家交棒給 Stokowski。
說明冊的電影製作名單頁,Recording 一欄印著 Garity、Slyfield 與 Hawkins——Fantasound 的錄音團隊,名字就在這一行。模糊的背景是米奇指揮家交棒給 Stokowski。

唱針落下:同一張唱片裡的兩種聲音

聽《幻想曲》不能用學院派的方式。當年電影和唱片一出來就被古典音樂的衛道人士批得一文不值,連還在世的史特拉汶斯基都跳出來抗議,說自己的《春之祭》被改得面目全非。

但我們就只是單純的唱片播放。

這套唱片雖然掛著立體聲的標籤,裡頭的聲音卻不一致。第一首〈觸技曲與賦格〉、第二首〈胡桃鉗組曲〉,還有最後一首〈聖母頌〉,聽起來都明顯集中在中央:沒有左右的展開,樂器全排在同一條軸線上。但它們並不因此就沒有音場——前後的層次還在,深度也還在,只是舞台是縱向的,不是橫向的。

從第三首〈魔法師的學徒〉開始,一直到第七首〈荒山之夜〉,你才會聽到那種今天習以為常的環繞效果。弦樂、管樂、甚至打擊樂,在兩支喇叭之間出現明確的位置移動。這當然不是樂手抱著樂器在走位,而是多軌錄音疊上去之後,混音做出來的結果。八十幾年前就能做到這個地步,稱得上是那個年代的影音先鋒。

至於為什麼同一張唱片裡兩種狀態並存,我查不到答案,就不亂猜。

聲音來自一九三九年的光學膠片,底噪、動態的壓縮、收得住的高頻,都是它與生俱來的胎記。解析力高的系統會把這些限制照得一清二楚——那不是系統的錯,是它誠實;反倒是 Linn LP12 偏溫潤的中頻性格,在這裡難得地幫倒忙幫得剛好。

那沒有銀幕的時候呢?

《幻想曲》最迷人也最霸道的地方,是它替音樂把畫面決定好了。旋律一起,米奇就先走了出來,你很難再想別的。

可是我書架上還有另一張唱片,同一個指揮,二十一年之後,沒有動畫,沒有銀幕,只有一張兩聲道的黑膠和兩支喇叭。

那條河要怎麼流進我的房間?下集,回到那張跟了我三十年的《狂想曲集》。